晚期中國政治的構成:龍圖騰之后的堯
作者:董彥斌(董彥斌,東北政法年夜學法學研討所研討員,法學博士)
來源:《原道》第28輯,東方出書社,2015年10月出書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廿三日癸丑
教學 耶穌2016年2月1日
一
中國歷史上有無數轉折時刻,即使是公認的年夜的轉折時刻,也很是多,在我看來,有三個時刻,影響至為深遠,稱之為最年夜的轉折時刻也不過分。這三個轉折時刻是:立國時刻、立教時刻和立憲時刻。這三個時刻教學場地,相隔時間年夜約都是兩年余年。公元前22講座場地世紀,[1]為立國時刻;公元前3世紀,為立教時刻;公元20世紀初,開始進進立憲時刻。
炎黃是立國時刻的起點,堯舜是立國時刻的完美。龍圖騰的構成,可以說家教是立國時刻的嚴重標志。龍圖騰就是分歧圖騰部落的綜合和整合,就是中心部落的權威位置的確立。沒有中心部落的權威位置,就難以構成延續至今的中華國族。遠古中國,分歧部落有分歧圖騰,例如姜姓部落的炎帝以羊為圖騰。傅斯年指出,男為羌,女為姜,皆為羊圖騰。事實上,直到明天,我國的羌族仍以羊為圖騰。
遠古中國,圖騰層出。動物學家郭郛曾參加李約瑟之中國古動物史編寫團隊,接觸《山海經》,看到里邊寫了各種各樣的怪獸,不成解。后終于悟出,《山海經》是圖騰之書,所述怪獸,皆聚會場地為述其圖騰也。在《山海經》里,年夜山就是部落,動物就是圖騰。郭郛的主要發現是,《山海經》中寫了許多“雙頭豬”之類的怪獸,實際上指的是兩個以豬為圖騰的部落的合并。好像明天兩個公司合并,將名稱合到一路。《史記·五帝本紀》講:“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藝五種,撫萬平易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貙虎,以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此中的“熊羆貔貅貙虎”,殊為難解。而懂得為圖騰,則可解,實為黃帝率領分歧的圖騰部落作戰。那么,綿延到黃帝時期的部落聯盟首領做到了什么呢?就是他們不僅戰勝了對手,並且與對手部落聯合起來,并將各部落圖騰做了整合,這就是龍。黃帝曾以熊為圖騰,后又以龍為圖騰,表白這是一個慢慢統一的過程。
聞一多曾說:“龍畢竟是個什么東西呢?我們的謎底是:它是一種圖騰,并且是只存在于圖騰中而不存在于生物界中的一種虛擬的生物,因為它是由許多分歧的圖騰糅分解的一種綜合體。”“大要圖騰未合并以前,所謂龍者只是一種年夜蛇。這種蛇的名字便叫作‘龍’。后來有一個以這種年夜蛇為圖騰的團族兼并了,接收了許多別的五花八門的圖騰團瑜伽場地族,年夜蛇這才接收了獸類的四腳,馬的頭、鬣和尾,鹿的角,狗的爪,魚的鱗和須……于是便成為我們現在所了解的龍了。”“這綜合式的龍圖騰團族所包含的單位,大要就是現代所謂‘諸夏’和至多與他們同姓的若干蠻夷。”[2]這段闡述基礎說清了龍圖騰是一種化合的、拼合的圖騰。可是龍圖騰的基礎,是不是就是聞一多所說的蛇,我對此有疑問。周易以龍為比方,在周易里邊,龍最伸展的抽像就是:“飛龍在天”。孔子說老子像龍:“至于龍,吾不克不及知,其乘風云而上天!吾本日見老子,其猶龍邪!”也交流是說龍能乘風云而上天。可見,飛騰上天,是龍的基礎抽像或本質特征,剛好這一點,蛇并不具備。
龍的構成與獲得廣泛認同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最後的龍和定型的龍,差異很年夜。即使龍最後的抽像以蛇或許鱷魚為主,到它定型時,早已不止于此了。但定型的龍,一定具備幾重特征:1.是多種圖騰的化合;2.奧秘而有權威;3.能飛,能連接天、地、水和人。這就迥異于羊圖騰、熊圖騰、鳥圖騰一類具體而實在的抽像。我以為,龍圖騰,代表了圖騰的進化,代表圖騰進進高級時代。盛洪在《龍的誕生:一個軌制經濟學的故事》一文中說:“皇帝將各山諸神請到了中心政權的地點地,即將各個部落聯盟的圖騰集中在一路,使各部落或部落聯盟的首領,……盡管龍并不是在這時才出現,至多它被作為一個最佳的圖騰整合計劃獲得各方的認可。是以龍的出現意味著各個部落聯盟的性命的融會,從而構成了一個龐年夜的社會有機體。……政治次序和經濟規則獲得了更年夜的軌制的規模經濟后,社會變得更為繁榮。但是這樣一個過程并不克不及被直觀地輿解,乃至人們把超越本身想象力的、由政治經濟整合所帶來的宏大好處,歸因于皇帝這個政教合一的領導人具有超凡的氣力,甚至他就是神的化身。反過來,皇帝借用了圖騰合并的最后結果,將龍這個圖騰據為己有。”[3]事實上,這就是中國式的國家來源。
龍圖騰不僅是多種圖騰的“統戰”,代表分歧部落的聯合,到它定型時,作為一種徽號,更是中心政權的象征。或許說,龍的圖騰、徽號教學自會議室出租然就是中心政權的象征。龍能飛而奧秘,這就使得龍不僅代表了中心與四方的關系,還代表了天與世俗政權的關系。奧秘的龍可以飛到天上,這表現出統治者對于溝通上天與人間的盼望,也顯現出一種威懾氣力。也就是說,龍可所以天使,是天意的傳遞者,是天意的捍衛者。龍的這一點效能,其他圖騰當然也可以有,但奧秘性或許神圣性較龍要差多了。可以說,炎黃之前、之后的那些年夜鉅細小的戰爭,舉如規模巨大的黃帝蚩尤之戰,就是黃帝艱辛創立龍圖騰的過程。龍圖騰的中間,在河南、陜西一帶。當山海經里所寫的座座年夜山慢慢謹記黃帝一類的聯盟首領所奉的龍圖騰時,炎黃反動階段就生產出交付給堯這一代人的政治遺產,而使之進進中國史上的第一個戰爭執政時代。
二
堯繼承了龍圖騰的遺產。主政之后,堯做了三年夜開拓,一是理順了神權和國家權力的關系,樹立了準政教分離形式,二是初步理順了中心的處所的縱向分權,三是完美了權力交代的禪讓形式。
講堯在準政教分離上的開拓,有兩段話值得重視。第一段話是《論語·泰伯》中孔子講的:“年夜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年夜,唯堯則之。”第二段話是《尚書》講的:“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斗,敬授平易近時。……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孔子曾說,“天何言哉?四時舞蹈場地行焉,百物生焉。”天什么也不說,可是四時在運轉,萬物在生長,這就是說,這個天不是主宰。四時和萬物的變化,就是天的表現。同時,天并不會以人普通的面貌呈現出來。在孔子看來,作為政治家的堯,剛好也持這樣的認識。我們了解,到孔子的時候,科技程度和天然知識已有較年夜發展,郁郁乎文哉的周朝,也發展了數百年。可是,在孔子看來,周之前的上千年,堯也持類似的主張,那就很不不難了。所以孔子稱堯“年夜哉”。
楊向奎曾對“神”做出獨到解釋,[4]在他看來,“神”曾是天主和國民之間的前言,是人間的統治者,也是天主的代言人,神即“申”,“申”的“一線聯結二物之形”所聯結的,就是瑜伽場地人和天。柳詒徵曾經指出,“宰”為什么交流成為高級仕宦呢——周禮中有“年夜宰”,而后世也有“宰相”。“所謂太宰者,實亦主治庖膳,為部落酋長之下之總務長,祭奠必有牲牢,故宰亦屬天官。”[5]這是在于上古時期,“宰”就是給天主做飯的廚師,這個廚師溝通上天和人間,在侍送上天的同時,也把握了人間權力,這時的宰,實際上就是祭司集團、巫師集團、宗教集團的高級成員。章太炎和黎翔鳳提出“儒”最早為求雨的巫師,亦為此意。[6]而上古社會的“絕地天通”,也就是斷開地和天的通道,可以說就是一種世俗政權試圖擺脫祭司集團的盡力。這就是韋伯所說的往除神祇魅力的“除魅”之舉,是了不得的人類的人文明和感性化的過程。正因為這個過程,上古的“宰”才變成了共享會議室擁有世俗權力的“宰”,從“天主的廚師”變成了當局高官。我們下面講到,堯繼承的是龍圖騰的政治遺產,其實面臨著較為復雜的神權局勢。一方面,盡管龍圖騰已經構成,也即分歧部落的圖騰崇奉正在整合,可是分歧的神都不成能衰退。另一方面,鑒于人類把握東西的社會保存才能還不夠發達,人們必定對人格化的天主、各種各樣的神充滿敬畏。黃帝時期的所謂“雨師”“風伯”等等,盡皆神靈,是擁有較高權私密空間力的祭司。在這種情況之下,堯塑造了天然之天的概念,把分歧的神權權力整合到一個天這里來,又將天天瑜伽教室然化,將日月星斗的變化舞蹈教室和一年的歷法做了極其精準的梳理。堯時代的地理學家確定一年有366天,這種歷法的勝利是人類感性的勝利。
政教分離是確立感性政治的基礎點。讓祭司根據非感性的判斷,來指導國家的政治實踐,好像跟著夢境找尋前途。堯在神權不成能不強年夜的上古社會,英勇地認識天,認識天然,這種準政教分離形式,不僅晉陞了國家政權的感性化水平,也年夜年夜增進了務農和治水的才能。而務農和治水,乃是黃河岸邊的山西以致于全國的保存之本。
三
堯理順中心的處所的縱向分權,同樣具有中國史上的開創意義。在《尚書》里,堯時期出現了“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蒼生。蒼生昭明,協和萬邦”的局勢,我以為,九族就是以族群為標準的年夜部落,“蒼生”就是血緣為標準的中部落,萬邦就是以地區為標準的小部落。“九族”“蒼生”“萬邦”實際上是從中心到處所的治理層級。
強調縱向分權,起首是強調國家認同和中心權威。在這一點上,我們要確定黃帝和堯在分歧時期的統一之功。假如沒有以反動和戰爭為訴求的黃帝,則部落不成能走向統一,不會構成以處所向中心靠攏為情勢的龍圖騰。但假如沒有堯時期的感性化統治,則以反動和軍事化手腕為管理形式的中心和處所關系不成能耐久,也就難以成為長期存續的國家。歷史不容假設。假設史上沒有黃帝與堯,則中國會不會必定成為擁有統一傳統的國家教學?還是像歐洲和中亞那樣長期只要“洲”的虛擬意會議室出租義,實為一個個小國。
依照《史記》的記載和張守節等人的釋讀,堯號令四位分歧的官員前去山東、嶺南、甘肅和北京這四個東南東南的處所,根據當地的情況引導平易近眾生涯。中心從首都山西,將官員派到山東等地,且卓有成效,這表白處所對中心有高度認同和服從。這就是說,中心對處所享有的不是象征性的權力,而是實質的治理權。中心盡管一定有強力的武力為后盾,但在當時的路況條件下,能做到委派官員前去千里之外治理,實為不易,這個人空間是中心享有高度權威的表現。
堯又向“四岳”隨時征詢意見。這表白,“四岳”這四位具有年夜山部族首領意義的處所領導人,集于首都,與最高領導人探討問題。中心將官員派到處所,處所官員卻在首都議事。這是堯做到的。我們說,集權和分權是有時代性的話題。當通訊東西和兵器威懾力達到集權條件時,分權可貴;當達不到時,適度集權可貴,這是集權和分權的辯證法。聯邦制之所以比邦聯制更能保證政局的穩定,緣由就在于此。聯邦制和單一制也同樣各家教具優點。做到集權和分權的均衡,適度集權而不決裂,這是堯保證了中國歷史能夠綿延數千年的開創性貢獻。堯高度重視治水,他對治水的重視,衍生出禹的主要性。治水是平易近生年夜事,又是中心協調處所、統領處所的一種特別手腕。
四
堯與舜的禪讓,耀于圖畫。在堯之前,也有封禪的實踐。泰山之所以被稱為“岱”,就是因為這里是易姓告代之地,也就是部落首領之間的政權交代或王位交代舉行儀式的處所。管子說泰山曾見證72次交代,他自己了解的就12次,[7]可是,真正成為史書的重點私密空間記載的,只要堯舜的交代。
從四岳向堯建議以堯的兒子丹朱作為繼承人來看,禪讓不是獨一的權力交代情勢,領導人的地位也可以繼承。但堯依然經過了漫長的考核和培養,而選擇了舜。堯選拔舜為交班人,特別強調品德性。強調品德,就不是強調奧秘的宗教性。品德乃是國民對待本身和對待社群的基礎態度,看品德,就比看他對上天的態聚會場地度更主要和更有可品行性。舜作為瞽者的孩子,在“父頑,母嚚,弟傲”的環境里邊,能夠竭盡孝道,維持家庭和氣,這的確表白他是個負責任的人,是個能夠自制的人。強調品德并不排擠才能和法政知識,堯在培養舜的過程中,予以多重考察鍛煉,“慎和五典,五典能從。乃遍進百官,百官時會議室出租序。賓于四門,四門穆穆,諸侯遠方賓客皆敬。堯使舜進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舜行不迷。”這既表白了後面所講的堯理順中心和處所關系之后的把控才能,也在盡力摸索執政之道。
堯曾經考慮過選拔許由,而被許由拒絕,這一點同樣很主要。這共享空間既說明,堯選拔交班人的過程不是《尚書》里提到的少數兩三個人,而是在較年夜范圍內的選拔。又說明,堯可以尊敬許由的選擇,而不是強迫一位國民就范。許由居然可以洗耳不聽堯的話,可見這是不帶強制性的同等博弈,在這場博弈中,堯有必定雅量,而許由也年夜致預判堯有這種雅量。還說明,堯形形色色,不設定選拔的框框堯聽說了許由之賢與能,也必定聽說了許由是一位不受拘束主義的知識分子,雖這般,依然親往磋商,可見其在摸索軌制建設和摸索交班人上的開放性。
政權交代是憲法上的主要問題,也可以說是最主要的問題之一。能夠世襲而不世襲,或許堯的意圖不僅在于不滿本身的兒子,還在于想開創一種軌制化的形式。盡管堯的盡力到禹之后就中斷了,他的禪讓卻留下了千古話題。一方面,堯畢竟是陳舊的賢者,最高領導人的開山祖師,堯的禪讓就給錯謬的世襲者頭上懸了一把寶劍;另一方面,堯留下了禪讓的形式成為一個類型。就像多數派和少數派一樣,兩種意見,就不是一種意見。事實上,清代的南洋華人曾經開創了“蘭芳共和國”,不1對1教學比a教學場地merican建國晚多長時間。但蘭芳共和國的開創意義,就不受人們重視。在這個意義上,更要強調堯的貢獻,因其是少數的、比世襲更具公道性的政權交代軌制形式的擁有歷史影響力的實踐者。我們還可以說,禪讓不僅是政權交代形式,還是政體,在這個意義上,堯是人類史上的一種政體的最著名的知識產權人。
五
依照晉代記載,山西的華山和陜西的首陽山本來是一座山,這座山擋住黃河奔騰,故巨靈手蕩腳踏,將其劈開:“華山對河東首陽山,黃河道于二山之間,云本一山,巨靈所開,今睹手跡于華岳,而腳跡在首陽山下。”詹鄞鑫的研討表白,我們明天所講的“華私密空間夏”的來歷,華就是陜西華山,夏就是山西夏地。這樣來看,傳說中的巨靈劈開華山,也就是讓黃河道過,而將陜西的華山——炎帝和黃帝的政治遺產和山西的堯連接了起來。
從血緣和反動性創建來講,華夏始于炎黃;從執政的軌制文明來講,華夏始于堯。《尚書》和《史記》用了許多夸獎詞匯來描寫堯,《尚書》講他“欽、明、文、思、安、允、恭、克、讓”,《史記》講他“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看之如云;富而不驕,貴而不舒。”我以為,這些描寫有兩個問題,一是過于贊美,既然人總不成能完善,人也總會有人道中可以懂得而并不適于學習的缺點,那么過于贊美的話,我們只會產生一種逆反;二是證據缺乏,我們在這里討論堯的憲政性貢獻,可是重要依據的《尚書》和《史記》,對于堯的記載都很是不夠,事跡未幾而評價太高,這就出現了論據和論點的證明力不協調的問題。但至多,我們可舞蹈教室以看到,堯在事實上實行了本身擔任領導人的終身制,這就沒無形成一個“讓賢”的功德例,也沒有將職位任期化。
可是,反過來說,或許從堯到尚書記錄者、收拾者到司馬遷,他們對堯的事跡把握更多而未訴諸紙端,并基于此而產生了一種崇敬。平心而論,就本文講到的堯的貢獻而言,對堯的評價不用像《尚書》和《史記》講得那么“虛”,而要從國家構成的角度,講得共享空間夠公平。所謂公平,就是說,本文講到的堯的三方面貢獻,足以使他成為數千年中國史代代傳承而未斷絕的晚期奠定者、掌燈者。他接過祖先的燈,又予以撥亮,從而有助于后世之繼續掌燈和繼續照亮。
注釋:
[1]參見武家璧:《堯典的真實性及其星象的年月》,《晉陽學刊》2010年第3期。
[2]聞一多:《宓羲考》,上海古籍出書社2009年版,第22頁。
[3]盛洪:《龍的誕生:一個講座場地軌制經濟學的故事》,《讀書》2000年第12期。
[4]《楊向奎學術文選》,國民出書社2000年版,第123頁舞蹈教室。
[5]柳詒徵:《國史要義》,華東師范年夜學出書社2000年版,第7頁
[6]章太炎:《國故論衡》,上海古籍出書社2004年版,第104頁。
[7]《史記·封禪書》:“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
責任編輯:姚遠